
凝视造物之火:安妮·迪拉德与她的孤独见证
安妮·迪拉德(Annie Dillard)始终无法忘记那只蛾子。
那是老师养在玻璃梅森罐里的多纹蚕蛾。破茧的瞬间,蛾翼分泌出用于硬化和展翅的浆液;然而罐子太窄,浆液干得太快。当它被放到街上时,翅膀已凝成两团无用的肉瘤,只能在粗糙的地面上蹒跚前行。但在迪拉德心中,那只蛾子永远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是唯一的目击者。
在漫长的人生与写作里,她往往是那个唯一的孤单观察者:看着金翅雀抖落蓟草的茸毛;看着蚊子叮咬剧毒的铜头蝮;看着绿藻间如信号弹般跃出的青蛙;也看着廷克溪畔的一只青蛙静止不动,任由巨大的田负蝽将其内脏化为液体、一口口吸尽生命。
逃离声名,背向风景
1975年,年仅28岁的迪拉德凭借记录这些观察与哲思的《廷克溪的朝圣者》(Pilgrim at Tinker Creek)斩获普利策奖,成为该奖项最年轻的女性得主,也是男性主导的自然写作界里罕见的闯入者。
得奖消息传来时,她正在洗菠菜。记者对她说:“你以后再也不用洗菠菜了。”但她转头依然继续洗着手里的菜。
名声是她最避之不及的东西。不久后,她逃离了纷扰的关注,辗转于华盛顿州及离岸岛屿。在简陋的原木小屋里,她写下了散文、诗歌、哲学随笔、两部小说和一本自传。写作时,她习惯挑极小的房间,且一定要背对着窗外的风景。
人们总将她比作梭罗,她却不以为然——《廷克溪的朝圣者》有一半是在图书馆闭馆后写成的;她最爱的作家是普里莫·莱维,因为“他只写真相”。
不是自然学家,而是神学家
迪拉德从未自视为“自然作家”。在她眼中,那些繁复惊艳的自然奇观背后,横亘着一个令人战栗的巨大疑问:
既然这个世界如此丰沛、精巧,为何又充斥着如此残忍的毁灭?
野鹅翅膀上数以千计的细小羽支,为何转瞬间就能被捕食者撕碎?
造物主若真存在,祂究竟在想些什么?为何倾注了无尽的心血,随后又弃之不顾?
面对浩瀚的造物,她觉得人类并不重要,甚至无关紧要,宛如潜叶虫在叶片表面咬出的微小痕迹,“神秘表象上一道微弱的抓痕”。但她拥有肉眼穿透两百万光年眺望仙女座星系的能力,以及无休止探索与拷问的意志。从根本上说,她不是观察自然的博物学者,而是一位神学家。
写作:一场残酷的驯兽
在1989年的《写作生涯》(The Writing Life)中,迪拉德撕碎了关于灵感的浪漫幻象。
写作绝非安逸的冥想,而是一场残酷、艰苦的搏斗。第一行字是向未知凿出的一条隧道;一旦抵达新的落脚点,原本的通道就必须被抹去。割断脐带,哪怕是最心爱的段落、整栋建筑的承重墙,乃至最初的核心动机,都必须痛下杀手、彻底铲除。
当一本书失控时,作家必须像手持木椅、高喊“辛巴”的驯兽师一样,日复一日地逼近它,重新夺回统治权。
书中记录过一件诡异的插曲:她那台未接电源的手提史密斯·柯罗纳打字机,某天突然自燃爆炸。当她冲上楼灭火时,飞溅的火星在她的衬衫上烧出一个个小洞。有人猜测是掉落的烟蒂所致,但她只写道:火就是那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了。
燃尽万物的目光
火焰常常伴随着她。
童年时,她奔跑得极快,渴望双脚擦出火花;在廷克溪,夕阳下的神性力量“如火球般在山脊上滚过”;而在那些“真正看清世界”的瞬间,草丛化为烈焰,后院的雪松成了缀满光芒的树。在那一刻,她的灵魂被彻底托起,鸣响“宛如一口被重重敲击的悬钟”。
世间万物在生灭之间喧嚣,唯有她驻足停步。
无论是那只被活活吸干的青蛙,还是那只带着残翅、在尘土中蹒跚前行的蚕蛾——她来到世上,或许就是为了不漏看这人间极致的恐怖与壮美。那就是她存在的意义。